2014年7月5日 星期六

海上生死鬥-3:祇恐悴躬難報國

奉命統領兩省舟師嚴拏蔡牽不必勒限恭賦一律誌感   
作者:李長庚
君恩浩蕩總無偏,閫外官軍倍悚然1。
將將將兵歸勝算,擒渠2擒賊灼機先。
因寬嚴限精神奮,為稔洪濤體恤全。
祇恐悴躬難報國,敢勞宵旰3顧南天。

(甲申(1824)秋閏許邦光附記:「公之追蔡牽黑水洋也,幾獲。牽以總統幟招閩帥某,然逗橈不進,用此絕援被害。蓋公麾下諸校,如胡羅二鎮及陳參軍之不惜死者,亦罕矣。其後魚山之役,公族子增階隸邱帥部下首奮追擊牽,沈其船,尋以舟為賊火轟裂墜海,鳧水,髣髴見有雙燈,先引呼其名,而挈之以出者乃公也。邱王二帥先後至,遂以成功。烏呼,豈非公之忠魂實默助於冥冥中,而終能殲逆賊報國恩也哉。」)

【題解】
本詩為七言律詩,收入《全臺詩‧第參冊》。作者為清代水師名將,長年致力於追討海盜,從乾隆52年(1787)署福建海壇鎮總兵,嘉慶2年(1797)遷澎湖協副將,擢浙江定海鎮總兵,五年(1800)擢福建水師提督,尋調浙江,到嘉慶9年(1804)夏,奉命總統閩浙水師,專捕蔡牽,此詩就是在此背景下書寫的。當時蔡牽集團騷擾海上,多次追捕有所獲但都沒有捕獲蔡牽本人,雖然在朝廷上屢遭他人掣肘,卻始終得到皇帝信任,因此讓作者倍感振奮,終於嘉慶12年(1808)未完成使命中炮身亡,皇帝聞訊,追封李長庚為三等壯烈伯,賜諡忠毅。後來,蔡牽攻臺,嘉慶14年(1809)才由李長庚部將王得祿、邱良功圍攻成功。此詩便是作者領命後所記,盛讚君恩浩蕩之餘,只恐「悴躬難報國」,滿懷忠君報國,無怪乎嘉慶皇帝追諡「忠毅」之稱號。在作者死後,嘉慶皇帝亦陷於悲痛中,他在奏摺中遇到「蔡」字,便以硃筆打叉於字旁,並於摺中批「可恨」二字,奏摺末更硃批:「嚴諭水師將弁,速擒蔡逆,佇膺封爵,若因循畏葸,查明立正國法。朕為壯烈伯李長庚之事實深悲憤。若張見陞、王得祿等不思為彼報仇,甘心退避,則非我大清國之臣子矣。將此通諭浙閩水師知之」,下令要求各省水師為李長庚報仇。與作者此詩相對照,很明顯地與其他描繪「民變」之文本不同,本詩未著墨描述追討過程或賊匪之可惡,反而突顯出報國之心與君臣之情。

【作者】
李長庚(1751-1807),字超人,號西岩。福建省翔安區馬巷鎮後濱村人。乾隆25年(1771)考取武進士,累官福建水師提督、浙江提督,總統閩浙水師。長庚治軍嚴謹,信賞必罰。嘉慶年間,東南沿海地帶海盜猖獗,蔡牽、鳳尾幫與水澳幫等海盜,搶奪商船,擾亂沿海居民,皆被其一一擊破,因而賊中語:「不畏千萬兵,只畏李長庚」。嘉慶11年(1807),蔡牽枉想佔據臺灣,長庚奉命追捕。次年,因身先士卒,不幸中砲身亡。嘉慶帝加恩追封三等壯烈伯,賜諡忠毅,有《李忠毅公遺詩》抄本傳世。

【注釋】

1. 閫外官軍倍悚然:閫外,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亦指外任將吏駐守管轄之地域。悚然,惶恐不安。
2. 渠:即渠魁,首領之意。
3. 宵旰:指帝王。


【讀詩心得】
李長庚畫像
(轉引自曲阜吧:中國古代名將TOP100)


嘉慶九年(1805)4月,海盜蔡牽進攻鹿耳門,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劫掠,官兵因雨不能發砲,無力反擊,以致五十餘尊火砲、十餘艘兵船被劫,官兵受創。5月返回福建時,蔡牽船隻六、七十艘,廣東又有二十幾船隻加入,聲勢更為浩大。溫州鎮總兵胡振聲追剿蔡牽時被殺,撼動朝廷。同年6月,浙江提督李長庚奉命專捕蔡牽。

這首詩是李長庚感念嘉慶皇帝信任有加,大力支持掃蕩海盜而寫下的作品。對當時的情勢稍作了解,便能體會何以李長庚如此感念聖恩,而有「祇恐悴躬難報國,敢勞宵旰顧南天」之語。追緝蔡牽這樁任務並不簡單,1800-1806年這段時期,蔡牽已成為閩浙地區最有勢力的盜匪,他戰略靈活,而且部眾多、資金豐厚,控有台灣海峽的制海權,勢力所及,得以「免劫票」收受保護費成為重要財源之一。不僅如此,蔡牽有所謂「海俸」(海上來的薪俸)重金賄賂海防官兵,為其掩護行蹤或提供情報,還可協助取得新型船隻之出海證明,以利盜取新造船隻。又,賊船通常大於官船,甚至高度相差五、六呎,雙方實力差距就像台灣警車在高速公路追超跑。閩浙總督阿林保曾上奏描述李長庚追擊蔡牽情形,李軍當時已射死戴紅帽賊匪一名、紮紅巾盜匪兩名,可是蔡牽座船高逾五、六尺,無法上船擒拿,雖然後來拋擲火器、長槍、磁碗持續攻擊,仍無法擊敗蔡牽,李長庚甚至身受數傷。像這樣因為軍備不足,緝拿行動不得不宣告失敗的心情,李長庚曾寫詩〈制勝無方空勞歲月詩以誌嘆〉感慨:「眾將連舟堪破賊,元兇狡計竄狂瀾。可憐巨浪三千尺,苦我疏庸力已殫。」

在另一方面,朝廷政治鬥爭亦對李長庚多所掣肘。比如嘉慶五年(1800),浙江水師提督蒼保,提出新建船隻的意見,希望官船能與賊船勢均力敵,沒想到交辦給閩浙總督玉德,玉德宣稱經費不足,交予浙江巡撫阮元籌款。阮元最後是以養廉銀(清朝特有的俸祿制度,即發給官員高薪以鼓勵官員廉潔)攤捐的方式向其他官員籌得四萬七千兩。然玉德仍多加苛扣,最後才造出三十艘米艇,成為李長庚追捕蔡牽的主力,但仍不足以抗衡蔡牽。玉德任內,對兵艦之新造或修繕總加以壓抑,直到他離職才有改善。

李長庚是清代水師名將,福建同安人,乾隆三十六年(1771)武進士。嘉慶五年擢福建水師提督,尋調浙江提督。李長庚治軍嚴謹,信賞必罰,部下忠勇有不惜死者。嘉慶年間,在東南沿海地帶緝捕海賊,屢建戰功。海賊雖然船備精良,卻也對李長庚有所懼怕,因而流傳「不畏千萬兵,只畏李長庚」一說。從嘉慶五年至十二年底,李長庚奉嘉慶帝之命專捕蔡牽。在其遺作《李忠毅公詩集》中,即有多首描述追捕蔡牽之事,可與史籍相互印證。另外,由於其長年在海上輾轉征戰,其作品有許多便是在航海時所寫的個人感懷之詩。無論記事、抒情皆可視之為古典詩中的海洋書寫。

李長庚在前期雖受福建總督德玉、阿林保掣肘,但張師誠任福建總督後,始併浙江、福建之力,集資造大艇,上有皇帝信任,下有王得祿、邱良功等猛將,後有阮元、張師誠等後援,終能平定洋匪。十二年(1808)12月,長庚追蔡牽至黑水洋,自以火攻船掛蔡牽艇尾,欲躍登船,但不幸中彈身亡。清廷追封三等壯烈伯,諡忠毅。

李長庚戰死,嘉慶皇痛心溢於言表,在奏摺上批示曰:「朕為壯烈伯李長庚之事實深悲憤。若張見陞、王得祿等不思為彼報仇,甘心退避,則非我大清國之臣子矣。」至隔年,王得祿、邱良功果真在浙江溫州外海戰勝蔡牽,蔡牽以火藥投艙自轟而死。此詩後有道光四年(1824)翰林院侍講學士許邦光附記,內容除說明李長庚及其部將不惜戰死也要捕獲蔡牽之事,亦記錄王得祿、邱良功之所以殲滅蔡牽,乃是李長庚之忠魂在暗中默助之功。雖然是附會之說,但顯見李長庚為緝捕蔡牽之精神意志亦強烈的感動後人。

美國詩人惠特曼 (Walt Whitman)寫過〈哦,船長,我的船長〉紀念林肯領導南北戰爭,解放黑奴。李長庚雖非一國領導,但他維護海面治安,鍥而不捨的精神,也同樣影響了朝廷和部屬以更堅定的意志,靖平海上不安。自乾隆三十六年(1771),他錄取第三甲第二名武進士算起,到嘉慶十二年(1808)英勇殉職,守衛清帝國海疆有36年。這首詩,用在李長庚身上,也相當貼切。



 哦,船長,我的船長!   [美]惠特曼 (Walt Whitman)
哦,船長,我的船長!我們險惡的航程已經告終,
我們的船安渡過驚濤駭浪,我們尋求的獎賞已贏得手中。
港口已經不遠,鐘聲我已聽見,萬千人眾在歡呼呐喊,
目迎著我們的船從容返航,我們的船威嚴而且勇敢。
可是,心啊!心啊!心啊!
哦,殷紅的血滴流瀉,
在甲板上,那裏躺著我的船長,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卻。

(節錄)





【參考書目】
吳彥儒,〈從亡命到歸降──海盜朱濆朱渥集團的起落〉,《故宮文物月刊》,365期。頁58-67。
吳建昇,〈嘉慶十年(1805)海盜蔡牽攻台行動之研究〉,《崑山科技大學學報》第四期,2007.7,頁143-166。
蘇信維《閩浙地區海盜集團之研究──以蔡牽集團為例(1795-1810)》,成功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
 (日)松浦章著、謝躍譯,《中國的海盜》,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7
李子遲編著,《千年海盜》,重慶:重慶出版社,2009.7
《全臺詩》編輯小組,《全臺詩》第一冊,行政院文建會、國家臺灣文學館、遠流出版公司共同出版,2004.2
《全臺詩》編輯小組,《全臺詩》第參冊,行政院文建會、國家臺灣文學館、遠流出版公司共同出版,2004.2



2014年7月4日 星期五

海上生死鬥-2:妖氛突起海城邊


乙丑(1805)洋匪勾引山賊圍臺城平後誌慶二首之一
作者:章甫
妖氛1突起海城邊,海上氛迷山上連。
梟鳥癡思巢據地,鯨魚妄想網疏天2。
七旬鎖住三軍堞3,百戰焚燒八面煙。
義憤同仇民力併,雲梯4搖撼任狂顛。

【題解】
本詩為七言律詩,收入《全臺詩‧第參冊》。由詩題可知,此詩約作於嘉慶11年(1806)前後,蔡牽勢力削減退回海上時。洋匪,指的便是蔡牽,而山賊則是指在臺之臺民山匪,如當時在嘉義、彰化的洪四老,在鳳山的陳棒、吳淮泗等人都乘機滋事,文獻上,鄭兼才〈紀禦海寇蔡牽事〉記載:「胡杜侯餘黨洪四老等得以民無鬥志,蠱惑蔡牽。蔡牽歲資利於商船,不惜重貲厚結山賊。山賊不知自速其死,廣為招致」,顯見蔡牽事件中「洋匪」、「山賊」勾結倡亂的情況,作者此詩用重筆批判蔡牽集團,也描繪戰事的紛亂、繁複,但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點出了此事件牽連的層面甚廣──動亂由「海上而來」再結合內地勢力,截然不同於先前的朱一貴、林爽文事件,單純是由「內地而生」。

【作者】
章甫(1760-1816)。見〈丙午(1786)林逆之變,予募義堵禦,戊申(1788)中堂福公奉命平臺誌慶〉。

【注釋】

 1. 妖氛:不祥的雲氣,喻禍亂、戰事。
 2. 鯨魚妄想網疏天:典出自《老子》:「天網恢恢,疏而不失。」天網,上天布下的羅網,亦比喻朝廷的統治。此句以鯨魚喻蔡牽等人,癡心妄想逃過疏而不漏的天網、國法的懲處。
3. 七旬鎖住三軍堞:旬,十天。堞,音ㄉㄧㄝˊ,城上呈齒形的矮墻,又稱女墻。謂盜匪用七十天的時間封鎖住三軍的城寨。
 4. 雲梯:指古代攻城時攀登城牆用的長梯。

【讀詩心得】
(《金銀島》作者羅伯·路易斯·史蒂文生
設計的藏寶圖,轉引自維基百科)
   不同於大受歡迎的卡通「海賊王」,以及早在30年前的「北海小英雄」(不小心洩露我的年紀!),抑或是被當作兒童文學的《金銀島》,海盜們拿著藏寶圖,千辛萬苦追尋傳說中的寶藏,過程精采刺激,甚至其中的海盜還挺可愛有趣。等到中學歷史課開始讀到顏思齊、林道乾、鄭芝龍等人,再看16世紀歐洲海權國家利用海盜進行武裝貿易的行徑,原來海盜不只是尋寶、殺人、劫掠,更有許多我們所不知道的面向。

  16世紀以來,中國沿海崛起的海盜主要是以海商-海盜的方式,進行海上貿易與財物掠劫。但乾隆晚年,官吏貪瀆、國庫空虛,人口又不斷增加,百姓生存不易,許多沿海居民於是淪為海盜。嘉慶年間海盜蔡牽,就是在此時勢凝聚不少幫眾,形成一股海上勢力,行動方式也由早先打帶跑的搶劫,轉變成有詳盡分工策劃的集團。


   蔡牽是泉州同安人,出身貧窮農民家庭,鄭廣南《中國海盜史》認為他應該是1761年出生,何時加入海盜不可得知。蔡牽的發跡與運氣有關,他從普通海盜發展成為「大出海」(「出海」為當時對船長的稱呼,「大出海」則意指航海者最高領袖)的關鍵在嘉慶5年(1800)「神風蕩寇」事件。該年春夏之際,浙江鳳尾幫50餘船,福建水澳幫50餘船以及越南艇匪數百十隻船集結於浙江溫州洋面。當時閩、浙水師兵力不足,無法抵擋,正待廣東援兵。沒想到海上竟掀起颶風,百餘艘海盜船艦全被颶風損壞,官兵遂不戰而勝。蔡牽船隊則因為前往集結途中,被當時的定海鎮總兵李長庚撞見,只得停洋不發,故未有任何受損,事後更收編了其它盜幫殘餘勢力。隔年,清廷以「巨盜」稱之,一躍而為當時最大的華南海盜集團。

   
轉引修改自蘇信維《閩浙地區海盜集團之研究
──以蔡牽集團為例(1795-1810)》,成功
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頁157。
蔡牽集團原來流連閩、浙外海,但嘉慶二年開始往台灣進行劫掠。嘉慶九年(1804)閩浙總督玉德以為其有意「窺伺台灣」,清廷於是開始部署戒備。隔年,蔡牽果真侵擾淡水,不惜重金收買洪四老等本地山賊,又讓集團中稍懂文字的人散佈讖緯造謠,這位「大出海」竟自立為王,稱「鎮海威武王」、刻「王印正大光明」,建立各層官職名目,加以冊封,等同公然造反。並且在回程燒死溫州鎮總兵胡振聲,接連兩大案,被清廷視為心頭大患。


   嘉慶十年(1805)11月,蔡牽挾浩壯聲勢,籌謀用計,先於淡水起事聲東擊西,趁清軍馳北救援,陸路部眾兵分四路,趁台兵防備紊亂,蔡牽直驅鹿耳門,佔台野心昭然若揭。

   章甫此詩即在批判蔡牽入侵府城之事,詩中「妖氛」、「梟鳥癡思」、「鯨魚妄想」都是諷罵蔡牽妄想據台之行徑。但蔡牽與之前林爽文、朱一貴最大不同之處在於此亂來自海上,偏偏清廷向來不重視海防。善於海戰的蔡牽不但以計困住城內的清軍長達70天,還曾強攻大南門,戰火在臺灣南北延燒,情勢十分危急。待李長庚、王得祿趕來支援時,蔡牽在鹿耳門鑿沈船隻,使水軍無法進入台江內海。幸好府城有義民協防,據載當時有義首二百五十人,義民逾萬。其中又以五條港三郊最為積極,當時來臺擔任府城訓導的劉家謀曾以詩記載此事,並在註中說明:「蔡牽之亂,義首陳啟良、洪秀文、郭拔萃領三郊旗,自備兵餉,破洲仔尾賊巢。」(《海音詩》之56首)。由於義民協防,蔡牽攻城因此受阻。李長庚令部眾邱良功在鹿耳門外海圍堵,防蔡牽逃出;令許松年、王得祿乘小船進入台江,出其不意燒了蔡牽二十幾艘船,另外又搶了九艘。乘勝而入,清軍建立反攻據點,與蔡牽對峙。蔡牽五次攻城,五次皆敗。由於章甫是府城人,且又身歷其境,對蔡牽入侵之舉必然十分憤慨,但最後卻能夠力阻海盜進佔,自然是深感慶幸,故而於詩末寫下:「義憤同仇民力併,雲梯搖撼任狂顛。」表達出同仇敵慨的心情。

   關於此亂,多年追捕蔡牽的李長庚也曾寫下數首詩:〈洲仔尾大捷紀事〉、〈蔡牽竄入鹿耳門,勾連臺匪攻城滋擾,僅有舟師二千五百人把守招門,是時勢當用眾水陸分投擊殺,方克成功;而陸兵未調,只以空文虛張聲勢,又令水師分兵赴陸應援,坐失事機,詩以誌之二首〉、〈蔡逆逃出鹿耳門外議論紛紛在軍諸將多有不平作此示意〉,記錄了這一段官兵捉海盜的過程。而這一戰,蔡牽集團大傷元氣,力圖振作。同年三月,蔡牽有意轉進噶瑪蘭,遭當地居民抵抗,未成;五月,再入鹿耳門,再敗。從此之後,蔡牽再也沒有進攻台灣。

   蔡牽的傳奇,終結於嘉慶14年(1809)。

  這位人稱「大出海」,又自封為「鎮海王」的海盜,得年49歲。一生縱橫華南海域,擁有近百艘大小船隻(多數為同安船)、2萬餘部眾,被清廷視為大患,必極力殲滅。最後被李長庚的部屬王得祿在浙江定海圍捕過程中,因無力突圍,以火藥投槍自轟而死。雖不能以「一代巨盜隕滅」來形容之,但此後中國再也沒有勢力如此龐大的海盜,而清廷也因此開始重視海防,卻是不容否認之事。 

  讀完蔡牽這一段海上生死鬥的歷史,可說是驚濤駭浪、刀光血影,深以為卡通裡的海盜未免太可愛、太浪漫了,誤導我的童年。現實中,海盜多數出身窮困,雖然幹的是殺人越貨的無本生意,但終日在海上冒險劫掠、過著刀光劍影的生活,又要躲避官兵緝捕,甚至家族還因此遭到鄰里排擠或官府刁難而被迫遷離家鄉,並非人人所喜所願。奇怪的是,仍有人對海盜仍然充滿了浪漫的想像與憧憬,英國詩人拜倫(1788—1824)就曾寫下關於海盜的長詩:
在暗藍色的海上,海水在歡快地潑濺,
我們的心靈是自由的,我們的思想無邊。
迢遙的、盡風能吹到的海波起沫的地方,
量一量,我們的版圖,它的權利到處通行——
我們的旗幟就是王笏,誰碰到都得服從。
我們過著粗獷的生涯,在風暴動蕩裏,
從勞作到休息,什麼樣的日子都有樂趣。
噢,誰能體會出?可不是你,嬌養的奴僕!
你的靈魂對著起伏的波浪就會叫苦;
更不是你,安樂和荒淫的、虛榮的主人,
睡眠不能慰解你——歡樂也不能使你開心。
誰知道那樂趣,除非他的心受過折磨,
而又在廣闊的海洋上驕矜地舞蹈過!
那狂喜的感覺——那脈搏的歡跳,
可不只有“無路之路”的遊蕩者才能知道!
是這個使我們去追尋那迎頭的鬥爭,
是這個把別人看做危險的變為歡情;
凡是懦夫躲避的,我們反而熱烈地尋找,
那使衰弱的人暈絕的,我們反而感到——
感到在我們鼓脹的胸中最深的地方,
它的希望在蘇醒,它的精靈在翱翔。        
──《海盜》第一章第一節〈海盜生涯〉(節錄)

詩中所描寫的海盜形象與生活,不就像是近年走紅的電影「神鬼奇航」,將16-18世紀的加勒比海盜形塑成有勇有謀,又有情有義的海上英雄,影迷們看得十分過癮。但如果我們再跳到另一部影片〈怒海劫〉,改編自2009年索馬利亞海盜挾持美國貨輪快桅阿拉巴馬號船的真實事件,影片中的索馬利亞海盜看似兇狠,但他們仍是為生活所迫,而不顧性命地從事劫掠,這部影片其實反映的是全球資本主義化的貧富差距結果,看來實在讓人感慨不已!

(銀幕最搶錢的海盜,開眼電影「神鬼奇航:幽靈海」劇照)

【連結分享】
奏報提督李長庚率師追剿蔡逆在粵洋中砲身故並懇聖主迅賜簡員補放以重責成事
清 閩浙總督阿林保等奏《宮中檔嘉慶朝奏摺》
嘉慶十三年正月初七日
有嘉慶皇帝硃批:「可惜之至,即有恩旨」「朕與軍機大臣亦共同切齒」

奏聞閩浙舟師在粵洋追剿蔡朱二逆情形摺
清 閩浙總督阿林保奏《宮中檔嘉慶朝奏摺》
嘉慶十三年正月二十四日
有嘉慶皇帝硃批:「嚴諭水師將弁,速擒蔡逆,佇膺封爵,若因循畏葸,查明立正國法。朕為壯烈伯李長庚之事實深悲憤。若張見陞、王得祿等不思為彼報仇,甘心退避,則非我大清國之臣子矣。將此通諭浙閩水師知之」




【參考書目】
吳彥儒,〈從亡命到歸降──海盜朱濆朱渥集團的起落〉,《故宮文物月刊》,365期。頁58-67。
吳建昇,〈嘉慶十年(1805)海盜蔡牽攻台行動之研究〉,《崑山科技大學學報》第四期,2007.7,頁143-166。
蘇信維《閩浙地區海盜集團之研究──以蔡牽集團為例(1795-1810)》,成功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
 (日)松浦章著、謝躍譯,《中國的海盜》,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7
李子遲編著,《千年海盜》,重慶:重慶出版社,2009.7
《全臺詩》編輯小組,《全臺詩》第一冊,行政院文建會、國家臺灣文學館、遠流出版公司共同出版,2004.2
《全臺詩》編輯小組,《全臺詩》第參冊,行政院文建會、國家臺灣文學館、遠流出版公司共同出版,2004.2




2014年7月3日 星期四

海上生死鬥-1:何事年年相侵逼


南洋賊   作者:盧若騰

可恨南洋賊,爾在南,我在北。
何事年年相侵逼,戕1我商漁不休息。
天厭爾虐今為俘,駢首叠軀受誅殛2。
賊亦譁3不慚,爾在北,我在南。
屢搗我巢飽爾貪,擄我妻女殺我男。
我呼爾賊爾不應,爾罵我賊我何堪。
噫嘻晚矣乎,南洋之水衣帶邇4,防微杜漸5疏於始。
為虺6為蛇勢既成,互相屠戮何時已。
我願仁人大發好生心,招彼飛鴞食桑椹7。

    【題解】 
    本詩為雜言古詩,收入《全臺詩》第壹冊。全詩旨在描述鄭成功與粵海許龍的海上爭戰,從「南洋賊」的貶抑用語,可知詩人是站在鄭成功的立場發聲。詩歌先以「可恨南洋賊」破題,突顯南洋賊戕害商漁、擄殺屠戮之惡。詩中「天厭爾虐今為俘,駢首叠軀受誅殛。」可見此次的海上對戰結果,由鄭軍獲勝。之後,詩人又再述南洋賊的可惡──擣我巢穴、擄我妻女,使人痛恨不已。然而,南洋海域的敵我仇視若永不止息,則戰爭亦將永不停歇。是以詩人在最後發出「我願仁人大發好生心,招彼飛鴞食桑椹。」以「仁人」喻指鄭成功;「飛鴞」則為南洋賊,期待南洋賊有歸順的一天,屆時,海上貿易與海上政權,將更為穩固。此詩反映鄭成功海上爭戰情形,史料價值不容忽視。

    【注釋】 
    1.戕:音ㄑㄧㄤˊ,殺害、傷害。 
    2.駢首叠軀受誅殛:駢首,頭靠著頭,並排的樣子。誅殛,誅殺。 
    3.譁:音ㄏㄨㄚˊ,大聲喧鬧。 
    4.衣帶邇:衣帶,即「一衣帶水」。《南史‧陳後主本紀》:「隋文帝僕射高熲曰:『我為百姓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比喻江流狹窄有如一條衣帶。後泛指雖有江河阻隔,但不足以限制交往。邇,音ㄦˇ,接近。 
    5.防微杜漸:防備禍患的萌芽,杜絕亂源的開端。 
    6.虺:音ㄏㄨㄟˇ,一種毒蛇。 
    7.招彼飛鴞食桑椹:鴞,音ㄒㄧㄠ,貓頭鷹,一種凶惡的鳥。此句化用《詩經‧魯頌‧泮水》:「翩彼飛鴞,集於泮林,食我桑椹,懷我好音。」意指希望有仁人善士,能感發招降南洋賊歸順,如同惡鴞因食我桑椹,懷我之德而為好音。 

    【讀詩心得】 

      清順治三年冬天(1646),永曆帝逃入廣州,亦商亦盜的鄭芝龍集團投降清朝,其子鄭成功卻率領反清復明志士,結合陳豹軍力,駐紮廣東南澳地區,意欲攻下潮州,卻屢遭許龍船隊掣肘。許龍是明朝末年在潮洲海澄南洋村地區發跡的豪族首領,為對抗屢加侵擾的山海盜賊,以族長威望鳩集鄉勇成立民團,多次擊退外患。久而久之勢力擴大,亦率眾劫掠海上商船,遂成廣東著名海盜。其後與駐紮在南澳的鄭成功為爭奪海上勢力,數度交戰,許龍成為鄭軍的心腹大患。 
    乾隆潮州府疆域總圖,由此圖可見許龍與鄭成功對峙情形

    乾隆澄海縣疆域圖
      此詩作者盧若騰為明末遺臣,清軍南下時力守平陽中箭,後與王忠孝等人居浯洲(金門) ,康熙二年(永曆17年,1663)清攻下廈門、浯洲,盧若騰東渡,寓居澎湖。在政治立場上自然是支持反清復明的鄭成功。〈南洋賊〉一詩即是從鄭氏集團的角度嚴詞批判許龍。由於許龍出身潮洲海澄南洋村,故稱其為「南洋賊」。但許、鄭集團既不在同一地方,何苦「年年相侵逼」,顯見兩軍交戰之頻繁。作者更以「戕我漁商不休息」;「屢搗我巢飽爾貪,擄我妻女殺我男」等詩句,痛斥許龍不斷對鄭屬之漁民及商船進行劫掠,並且還犯下擄人妻女,甚至殺人的重大惡行。其實對於海盜而言,在海上掠奪商船財物並不划算(能得到船隻則另當別論),上岸打劫反而比較省力且容易所得豐厚,至於擄人勒贖更是獲利最大的方式。此詩提其許龍之種種作為,可見其勢力不容小覷,故言「為虺為蛇勢既成,互相屠戳何時已」,而許龍對地方的騷擾劫掠,並非是兩國對峙的軍事戰爭,反而比較接近地盤、勢力範圍之爭奪。且此詩前寫「爾在南,我在北」,後則為「爾在北,我在南」,可以想見兩方忽而在南,忽而在北的交戰情勢詭譎多變,這對鄭軍形成極大困擾。許龍此時雖還未被清廷招安,但從雙方互罵對方為賊的現象來看,許龍亦無意反清復明。(事實上,許龍後來確實歸順清廷)。因此敵方雖然戰敗被俘被殺,「駢首叠軀受誅殛」句其實也顯示戰爭無情殘酷。但此次鄭軍勝利顯然並非關鍵性的大勝,盧若騰詩末語氣一改,感嘆未能事先防範南洋許龍勢力的掘起,如今賊人勢力已成,一時難以殲滅,必形成互相屠殺削弱的態勢,祈願仁人善心感召南洋海賊誠心歸順。


    (鄭成功攻打鹿耳門海戰模型,攝自泉州海上交通史博物館)

       雖然這首詩是以鄭成功的立場描寫二軍對峙之事,但許龍、鄭成功兩人其實也都不能單純的以一種身份解讀。許龍在舊潮州志雜記裡面,被稱為明末「五虎亂潮」之一。一方面,他是團結地方,對抗外寇的英雄,另一方面則是搶奪行旅,掠劫其他宗族的海盜;另外,從明清對峙的政治情勢來看,他是改朝易心的悖民,對反清勢力多所打擊,又是戰功彪炳的功臣,官拜潮州總兵,甚至被清廷冊封正黃旗精祈尼哈蕃,即水師右都督。同時的鄭成功,整合父親殘餘基業,重新擴建亦商亦盜的事業版圖,扼住海上貿易管道,手上有六十餘艘船,分別前往東南亞、日本、台灣等地從事商業活動,乃當時手握海上交易的重要勢力之一,成為名符其實的海賊王,在政治立場上,他選擇利用鄭氏集團所擁有的人力、船隻進行反清復明,並被永曆帝敕封為延平郡王。因此在傳統概念裡,鄭成功被形塑成一個具有浩然正氣的民族英雄,儘管史家有不同看法,但他卻從海盜-海商的身份,轉化為臺灣歷史上鄭氏王朝的統治者。兩個海盜做了不同的選擇,為自己留下了不同的歷史定位。

       由於中國歷代王朝多源於內陸,對航海活動、問題並不特別關切,因此史書中關於海盜的記載並不多,就連文學中也鮮少以此為創作對象,較多的是所謂的「土匪」、「強盜」,以及官逼民反的「梁山泊」好漢,似乎僅有「江洋大盜」一詞能代替「海盜」,如《兒女英雄傳》第21回:「他一向本是江洋大盜;因他善于使船,專能搶上風,踅順水,水面交起鋒來,他那隻船使的如快馬一般。」不過,這倒也不等於中國沒有海盜,只是我們較熟悉明代的海盜,一般稱之為「海賊」。由於中國重農政策,以及內陸型施政思維不重海務發展,導致海賊越發壯大,明末影響到台灣的海盜有就有顏思齊、鄭芝龍、林道乾等人,屬亦商亦賊的性質。他們是海盜,同時也是跨國的商業集團。勢力之大,不是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就是招撫的對象。

       乾隆時期由於人口大量增加,福建耕地有限,人民除了選擇移地開墾之外,沿海居民為了短期利益,參與海上搶劫的行動,成為兼職的海盜,賺取額外的錢貼補家用。安樂博(Robert J. Antony)研究1795-1810年廣東海盜集團成因,就提到「沿海地區的漁民,時而捕魚時而為盜的情形,極為普遍」。另一種現象「水師兼海盜」更為特殊,曾任福建汀漳龍道張集馨(1800-1878)就提到常有「其父為洋盜,其子為水師」,這些沿海善水的居民,擔水師兵丁犯錯被革退,就從事海盜;反之,營中招募水師兵丁,也有海盜前來入伍。真正決定百姓或民或盜、或官或賊,關鍵不在他們的文化教養,而是經濟民生。

       電影「怒海劫」有一幕海盜招攬人員上船搶劫,招攬者開著車來到村莊,對著村民大喊「想要賺錢就跟我來」,一大票二、三十個男人簇擁著上前接受徵選,他們的衣衫襤褸、身形骨瘦。如果不是為生活所逼,有誰願為盜賊,殺人越貨?而殺人的那名海盜就是罪大惡極的禍首嗎?恐怕也未必。「怒海劫」最後一幕:泱泱大國三艘越洋戰艦,挾著小小的濺血的救生艇,在黑暗海上拖行,難道不是間接指控大國的自由主義經濟掩蓋了貪婪的變相掠劫?



    【參考書目】
     (日)松浦章著、謝躍譯,《中國的海盜》,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7
    李子遲編著,《千年海盜》,重慶:重慶出版社,2009.7
    《全臺詩》編輯小組,《全臺詩》第一冊,行政院文建會、國家臺灣文學館、遠流出版公司共同出版,2004.2
    《全臺詩》編輯小組,《全臺詩》第參冊,行政院文建會、國家臺灣文學館、遠流出版公司共同出版,2004.2